《易经》从哪里来，译本该信哪一个

你在本站读到的这部书，是在大约一千年里层层叠成、又被争论了两千多年的合成品。知道它的层次，就知道任何一段话里是谁在说——也就明白为什么两个好译本可以读起来如此不同。

文本的层次

卦与爻辞（约公元前九至八世纪）。最古老的一层是六十四卦与卦辞、爻辞——《周易》。传统说卦辞出自文王、爻辞出自周公；现代学术认为它是西周史官编纂的占筮手册，吸收了更早的占辞。语言古奥精简：物象（见龙在田、小狐濡其尾）、断语（吉、无咎）、行动的套语。

十翼（战国至汉，约公元前四至二世纪）。围绕核心生长出十篇传，传统归于孔子，今天一般认为出自战国与汉初的几个学派。其中三篇在本站与每一卦并列：彖传、大象和逐爻的小象。其余各篇——尤其是系辞传——把一部占筮手册变成了关于变化、阴阳与修身的哲学。汉代把《易》立为五经之首时，经与传已经被当作一体来读。

注疏流派。汉儒在卦象对应与历法图式上建起象数体系。三世纪的王弼扫落其中大半，转而讲义理，他的读法主导了数百年。宋代程颐写出伟大的义理注本，朱熹则恢复了此书作为卜筮之书的身份，定下的起卦与动爻规则至今多数人仍在沿用。我们印出的通行本——武英殿本系统——就出自这一传统。

出土文献。马王堆帛书（1973 年出土，约公元前 168 年）卦序不同、异文众多；上博简与王家台秦简把证据推得更早。它们证实了核心文本的古老，也提醒我们：早期读者见到的《易》不止一种面貌。

译者必须做的决定

古汉语省略主语、时态和连词。"元亨利贞"可以读成四种性质、两个短语（"大通；利于守正"），也可以读成祭祀套语（"大享；利于占问"）。每种读法都站得住，而这个选择会贯穿整部译本。大体有三条路。

注疏型翻译——理雅各（James Legge，1882）。苏格兰传教士学者，先在香港、后任牛津首位汉学教授。他连十翼一并全译，紧跟宋儒。英文是维多利亚式的、大量加括号——凡原文暗含而未言的词他都标出——这使他成为观察原文结构的无价工具。他的译本已进入公共领域，所以我们在读易经的每段原文旁印的都是他；其中的"附录"是我们从 1882 年原版的六份扫描件重建的。他的罗马字（乾作 Khien、震作 Kăn）属于旧系统，我们把它列为别名，方便他的读者找到路。

文学型翻译——卫礼贤与贝恩斯（Richard Wilhelm / Cary F. Baynes，1924 / 1950）。卫礼贤是在青岛的德国传教士，在儒者劳乃宣指导下翻译，把经与注织成可读的整体；贝恩斯的英译附荣格序言，使之成为西方的《易经》。它的卦名——The Creative、Difficulty at the Beginning、Keeping Still——是英文读者最熟悉的名字，所以我们每一页都列出。长处是贯通；风险是卫礼贤的解释读起来像是经文本身。

文献学翻译（1990 年代以来）。Richard Rutt（1996）、夏含夷（马王堆本，1997）、林理彰（王弼注，1994）等试图还原十翼之前周代经文的本义——往往更具体、更少哲学，卫礼贤写内心状态的地方，他们看到的是祭祀、俘虏和天气。拿其中一种与卫礼贤对读，是看清"《易经》"里有多少是注解的最快办法。

怎么选

占卜用，卫礼贤/贝恩斯或一部现代的易读译本（Alfred Huang、闵福德的两部分译本）都好。研究用，把理雅各或林理彰与一部文献学译本并读。读中文，用加了标点的通行本配现代注本；朱熹《周易本义》仍是占筮之用的标准注解。无论选哪种，先把整卦读完再读单独一爻——两个译本不一致时，先假定两边都看到了真的东西。